顾城,诗歌,朦胧诗,文学,精神,至爱,至善,Gu Cheng,Poet,Spiritual,Kindness,Black eyes 诗人顾城专题站。纯粹精神。纯文学。纯思想
打印本文 打印本文  关闭窗口 关闭窗口  
明亮的血液与不灭的爱情
作者:刘彤  文章来源:《顾城:生如蚁美如神》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8/22 18:53:50  文章录入:鹤莲  责任编辑:鹤莲

  《设计重逢》未必是顾城的代表作,却非常有名。之所以有名,主要因为最后两句:“在灵魂安静之后/血液还要流过许多年代”;而这两句之所以有名,主要是因为顾城惨烈的死。在很多人眼中,“血液”代表了暴力和死亡意象,然而,比较“血液”在顾城其他诗歌中出现的具体语境,就会发现这样的解释实属误读,正如有些人谈论顾城“伤妻”时总喜欢望文生义地引用“那个爱她的人在砍一棵杨树”一样,是对诗歌的曲解,也是因人废言的实证。事实上,《硬币中的女王》中的“砍树”并没有暴力色彩,更与死亡无关,联系到前文“她一直严肃地坐在大海中央”,以及后文“树被抬进船厂”,砍树其实是一种拯救行为,是抵御物化的一种努力。当然这是题外话,可以暂时不谈。不过,看到“血液”就马上得出“嗜血”的推论,是想象力畸形发展的产物。“血液”在顾城诗中大多是温暖、光明、爱情等美好事物的代名词,有时候还代表了“诗心”。
  顾城在给谢烨的信中谈到自己的童年:“我从不说话,风在我耳边一直吹,在风停止的时候,草就吐出了香气,每种草都用自己的气味和我说话,那种话不用翻译,就能一直留在你的肺腑里,沿着血液流遍全身,我有一次割草时把自己的手割破了,草茎也流出洁白的血来,我看见了自己和青草的血液,我便不觉得痛,我看见每一滴血都像红宝石那样好,一粒粒那么新鲜,这时候我觉得我要说话了,对我的血,对绿色如茵的草,我说‘我要赞美世界,用蜜蜂的歌,蝴蝶的舞和花朵的诗。’”
  这里顾城谈到血液的时候,用了“好”、“新鲜”这样的字眼。新鲜的血液是自然精华的流灌,正是这样美好的自然,完美的天人合一,启迪了顾城的诗心,所以他在后面接着说,“这时候我觉得我要说话了,对我的血,对绿色如茵的草,我说‘我要赞美世界,用蜜蜂的歌,蝴蝶的舞和花朵的诗。’”
  顾城在谈到《布林》组诗的时候说:“时间的活塞一直推压到一九八一年六月的一个中午,我突然醒来,我的梦发生了裂变,到处都是布林,他带来了奇异的世界。我的血液明亮极了,我的手完全听从灵感的支配,笔在纸上狂奔。”
  他这次用“明亮”来形容血液,而明亮的血液带来的正是诗心,是诗歌创作的灵感。

  由此可见,“血液”绝不像是丑陋的暴力,恰恰相反,它代表了诗心诗境,是美好事物的代表。从顾城的其他诗歌中也不难找到例证。
  《熔接》第一首中,顾城这样写道:

    血液里充满细小的泡沫
    阳光在身边走着

  “血液”后紧接“阳光”,明快的色彩与《熔接》的题目互为印证。

  再看《在大风暴来临的时候》:

    让我们带着收获归来吧
    用血液使她们温暖
    用灵魂的烛光把他照耀

  请注意,这里“血液”和“灵魂”同时出现,一个带来的是“温暖”,另一个被比作“照耀”的烛光,前者温暖,后者明亮,同具正面意义,并不呈现对立冲突。正因为这样,后面才会有这样的诗句:

    这样,我们才能睡去
    ——永远安睡,再不用
    害怕危险的雨
    和大海变黑的时刻

  而在《我的心爱着世界》中,顾城说的更加明显:

    我的心爱着世界
    她溶化了,就像一朵霜花
    溶进了我的血液,她
    亲切地流着,从海洋流向
    高山,流着,使眼睛变得蔚蓝
    使早晨变得红润

  世界融化融入“我”的血液,天人合一的思想表露无疑。而在形容血液的时候,顾城同样选择了“亲切”、“红润”这样的字眼。这首诗创作的年代很早,可见一直以来血液在顾城笔下就没有某些人假想出来的负面意义。
  《郊外》一诗中的血液同样是那么美好,因为它与爱情或者“女儿”相关。和上文提到的顾城致谢烨的书信一样,顾城再次选择了珍贵而纯净的“红宝石”来形容血液:

    她比我那时更美
    她的血液
    像红宝石一样单纯
    会在折断的草茎上闪耀
    她的额前
    漂着玫瑰的呼吸

  血液甚至可以用来赞美“变革”,在1985年创作的《富兰克林》中这样写道:

    你是一个邀请闪电的工人
    用绸手帕轻轻扫过雷云
    你打落了宙斯的武器
    把它放进中学课本

    新世纪的血液开始流动

  综上所述,“血液”意象有时代表创作灵感,有时借指爱情的美好,有时用作变革的赞美词,但无一例外都是具有温暖、光明、美丽、进步的积极意义。
  比较顾城使用“血液”意象时的细微差别,会发现更有意思的现象。血液的浓烈、奔流、明亮往往和自然、爱情、诗歌等相联系,在很多诗歌中血液和阳光互为彼此,或在前,或在后,交相辉映。而血液的寡淡、凝滞和灰暗往往暗示着强烈的冲突,是严酷环境迫害所致。前者例证已多,如上文所引“血液里充满细小的泡沫”,泡沫容易让人联想起沸腾,而下文“阳光在身边行走”,太阳正好提供了热源。后者不妨再举几个例子。

    我没有一丝光亮
    血液像淡淡的河水
    ——《我是你的太阳》

  “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带来了血液的变淡,失落的意味非常明显。

    上次,也到过这
    是雨后,一个人
    两边是失神的泥沼地
    正在枯萎,中间是一条河
    一条水路,它凉凉的血液闪动着
    凉凉的,浮在嘴边
    ——《梦园》

  血液是凉的,与之相应的是“失神的泥沼地”,“正在枯萎”,整体色调是阴暗冷寂的。而在同一首诗的第一节却是完全不同的景象,色调明快而鲜艳:

    现在,我们去一个梦中避雨
    伞是低的,也是红的
    你的微笑格外鲜艳

  为什么会这样强烈的反差?原因很简单。第一节是“我们”,而第三节是“一个人”,血液的暖热与冰凉,恰与爱情的得失对照。顾城的高明之处在于他用倒叙手法把过去通过回忆放在最后,先“思甜”而后“忆苦”,故此读来有不尽的余味。
  再看这一段:

    我被出卖了
    卖了多少谁能知道
    只有月亮从指缝中落下
    使血液结冰——那是伪币
    ——《我是黄昏的儿子》

  这首诗的成诗年代更早,是1973年写的。在顾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用血液的冷暖来变现情绪的起伏,境界的美丑。
  那么《设计重逢》究竟说了些什么呢?我以为不必拘泥字面的意思,也不必一定要探究文字背后的“主旨”。因为读诗不能像解算术题一样那样逻辑分明,只需大概划定理解的范畴就好,于此范畴内的任何解释都可以视为合理。《设计重逢》可以从三个方面去理解。
  其一是戏剧化的场景布置。尤其是第一节,“你”和“我”分隔在道路两边,而煤车在道路间经过,不能阻隔视线却又造成实实在在的距离感,正符合诗中两个人物之间若即若离的微妙关系,非常像电影中的镜头。
  其二是孩童化的爱情。“设计”并非刻意的规划和安排,反倒带有孩童过家家般的轻松诙谐,在故作深沉中流露出童真稚趣。可以参见下面这首诗:

    在夕光里
    你把嘴紧紧抿起
    “只有一刻钟了”
    就是说,现在上演悲剧

    “要相隔十年,百年!”
    “要相距千里,万里!”
    忽然你顽皮地一笑
    暴露了真实的年纪

    “话忘了一句”
    “嗯,肯定忘了一句。”
    我们始终没有想出,
    太阳却已悄悄安息
    ——《在夕光里》

  诗中把“悲剧”、“相隔十年,百年”、“相距千里,万里”这些很严肃的字眼以顽皮甚至玩笑的语气出之,幸福的恋人却强自说愁,要“上演悲剧”,读起来只觉得可爱而又可笑。顾城的爱情诗大多与性无涉,诗中的恋人不是为爱痴狂的欢喜冤家,却像一派天真的童年玩伴,这和曾给顾城以很深影响的西班牙诗人洛尔卡(即洛尔迦)有着非常大的区别。“设计”是对未来的一种设想,正因为是设想,所以可以推测现实中应该恰好相反。不妨想象一下,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浓情密爱时候,玩笑般提到,如果以后分手,如果分手几十年后重逢,会是怎样的光景?于是就有了后面的种种假设,相逢的地点,“你”“我”的变化等等。排除最后两句,全诗的色调总体上是轻松明快的,“而你,怎么说呢”这句也非常口语化。因为末两句的风格不太一致,再加上“血液”引起的顾城之死的联想的误导,产生了很多本来可以避免的歧义。关于爱情的孩童化,谢烨写过《游戏》一文,可以参看。
  其三是城市与乡村的对抗。顾城这首诗用的词汇很有意思,凡是用来形容美好的事物,如蜂蜜、太阳、蚂蚁、花、青草、母牛,无一不源于自然,而用来形容丑恶的事物,如煤车、广场、让红红绿绿的市场,无一不出自城市。

    车站抬起手臂
    黑天牛却垂下了它的触角

  车站代表的城市和黑天牛代表的自然同置一处,显出鲜明的对比。而车站抬起手臂所暗示的趾高气扬和黑天牛垂下触角隐喻的失落挫败更是相映成趣。
  那么最后两句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在风格和语气上会和前面的诗句有那么大的反差?爱情虽是孩童化的,但参与者毕竟是成人,要面对现实的种种压力和困扰,这在前文城市(严酷的现实)和乡村(美好的爱情)之间的对抗中已现端倪。虽然这对恋人以孩子气的轻松来蔑视现实的沉重,但爱情能否真能承受住俗世的重压,实在前途未卜,这也许正是两人“设计重逢”的深层原因。也就是说,“设计重逢”本身就来自对未来的不祥预感。男孩对“重逢”的“设计”是这样的:“我”的“笑容像折断的稻草”,而“你”仍然“健康得想统治世界”。“我”宁愿独自背负分别的憔悴,也要让恋人继续保持美好的形象,虽然这只会让两人的距离更加遥远。如此的“设计方案”,非深情之人不能道出。在顽皮的戏谑之后,心情终于还是不可避免地黯然下去,于是乃有最后两句:“在灵魂安静之后/血液还要流过许多年代”。即便生命终结,灵魂也“安静”,“我”仍然希望美好的恋人形象和美好的爱情一同延续下去。同年创作的《来临》一诗中有这样的字句:“我要在你的血液里诉说遥远的一切”,说的是时间的过去一维;而本诗中“流过很多年代”说的是时间的未来一维。血液如时间,具有绵延性,沟通过去现在未来;血液自具循环性,无所谓成住坏空。人时已尽,人世很长,肉身会腐烂,灵魂会“安静”,但美好的事物却周而复始,永世长存。

附录一:《设计重逢》
设计重逢

  沾满煤灰的车轮
  晃动着,从道路中间滚过
  我们又见面了

  我,据说老了
  已经忘记了怎样跳跃
  笑容像折断的稻草
  而你,怎么说呢
  眼睛像一滴金色的蜂蜜
  健康得想统治世界
  想照耀早晨的太阳和面包

  车站抬起了手臂
  黑天牛却垂下了它的触角

  你问我
  在干什么
  我说,我在编一篇寓言小说
  在一个广场边缘
  有许多台价
  它们很不整齐,像牙齿一样
  被损坏了,缝隙里净是沙土
  我的责任
  是在那里散步
  在那研究,蚂蚁在十字架上的
  交通法则

  当然,这样的工作
  不算很多

  天快黑了
  走吧,转过身去
  让红红绿绿的市场在身后歌唱
  快要熄灭的花
  依旧被青草们围绕
  暖融融的大母牛在一边微笑
  把纯白的奶汁注入黑夜

  在灵魂安静之后
  血液还要流过许多年代

          一九八二.三

附录二:顾城关于“血液”的一些诗歌
我是你的太阳

  我在悬浮的巨石间移动
  我没有自己的光
  尘埃在北方营地上嘤嘤消失

  我没有一丝光亮
  血液像淡淡的河水
  一路上垂挂的是清晨的果实

  在生长中轻轻回转
  把潮湿的多足虫转向中午
  草叶和打谷场爆出白色的烟缕

  我知道红砂土的火将被鱼群吞食
  在近处游着我的中指
  我知道婚约投下的影子

  所有海水都向我投出镜子
  大平原棕色的注视
  你的凝视使气流现出颜色

  在你的目光里活着
  永远被大地的光束所焚烧
  为此我成为太阳,并且照耀

一九八四.三

熔 接

    一

  血液里充满细小的泡沫
  阳光在身边走着
  石块跌倒了
  跌倒了很久
  一块、一块放弃了铁瓮
  春天的雨很绿
  夏天的泉水在深谷中唱歌
  那里有树
  独龙族姑娘喜欢背着身
  从垂落的黑发间观看鸟群

  淅淅沥沥的声音
  不断响起

    二

  好像又过了很久

  你赤着脚
  点着鲨鱼的脊背
  好像又过了很久
  那面张开的鳍,干了
  黑白相间的棘刺,干了
  整个黄昏都发出腥味的光亮

  你赤着脚
  等着风吹过沙梁
  等着风吹过愿意崩坍的沙梁
  黄昏透着腥味的光
  几十里盐都凝结了
  铁针在探测深浅
  几十里盐都是湿的
  海在远处闪亮
  一股股银簪般扭动的海
  在远处闪光
  暗蓝暗蓝的珐琅海呵

    三

  灯微微一动
  就降落下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有瓦片
  要有纯红纯红的火焰
  亮锃锃的瓦
  你为什么要去碰它
  在越来越黑的山窑那边

  纸的火焰
  纸的烧化的人影

  在边缘
  那些细小的火星不肯熄灭
  那些细小的火星泡沫
  不肯熄灭
  那些细小的火星虫
  烟柱是透明的
  那些细小的火星虫
  我温暖的忧郁已升上顶端

       一九八三年三月

梦 园

  现在,我们去一个梦中避雨
  伞是纸的,也是红的
  你的微笑格外鲜艳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身后的
  黑杨树,上边落着鸟
  落着一只只闪电

  上次,也到过这
  是雨后,一个人
  两边是失神的泥沼地
  正在枯萎,中间是一条河
  一条水路,它凉凉的血液闪动着
  凉凉的,浮在嘴边

一九八二.八

在大风暴来临的时候

  在大风暴来临的时候
  请把我们的梦,一个个
  安排在靠近海岸的洞窟里
  那里有熄灭的灯和石像
  有玉带海雕留下的
  白绒毛,在风中舞动
  是呵!我们的梦
  也需要一个窠了
  一个被太阳光烘干的
  小小的,安全的角落

  该准备了,现在
  就让我们像企鹅一样
  出发,去风中寻找卵石
  让我们带着收获归来吧
  用血液使他们温暖
  用灵魂的烛火把他们照耀
  这样我们才能睡去——
  永远安睡,再不用
  害怕危险的雨
  和大海变黑的时刻

  这样,才能醒来,他们
  才能用喙啄破湿润的地壳
  我们的梦想,才能升起
  才能变成一大片洁白
  年轻的生命,继续飞舞,他们
  将飞过黑夜的壁板
  飞过玻璃纸一样薄薄的早晨
  飞过珍珠贝和吞食珍珠的海星
  在一片湛蓝中
  为信念燃烧……

一九八二.一

我的心爱着世界

  我的心爱着世界
  爱着,在一个冬天的夜晚
  轻轻吻她,像一片纯净的
  野火,吻着全部草地
  草地是温暖的,在尽头
  有一片冰湖,湖底睡着鲈鱼

  我的心爱着世界
  她溶化了,像一朵霜花
  溶进了我的血液,她
  亲切地流着,从海洋流向
  高山,流着,使眼睛变得蔚蓝
  使早晨变得红润

  我的心爱着世界
  我爱着,用我的血液为她
  画像,可爱的侧面像
  金玉米和群星的珠串不再闪耀
  有些人疲倦了,转过头去
  转过头去,去欣赏一张广告

           81.6

郊 外

  一个泥土色的孩子
  跟随着我
  像一个愿望

  我们并不认识
  在雾蒙蒙的郊外走着
  不说话

  我不能丢下她
  我也曾相信过别人
  相信过早晨的洋白菜
  会生娃娃
  露水会东看西看
  绿荧荧的星星不会咬人
  相信过
  在野树叶里
  没有谁吃花
  蜜蜂都在义务劳动
  狼和老树枝的叹息
  同样感人

  被压坏的马齿苋
  从来不哭
  它只用湿漉漉的苦颜色
  去安慰同伴

  我也被泥土埋过
  她比我那时更美
  她的血液
  像红宝石一样单纯
  会在折断的草茎上闪耀
  她的额前
  飘着玫瑰的呼吸

  我不能等
  不能走得更快
  也不能让行走继续下去
  使她忘记回家的道路

  就这样
  走着
  郊野上雾气蒙蒙

  前边
  一束阳光
  照着城市的侧影
  锯齿形的烟
  正在飘动

      一九八二.六

我是黄昏的儿子

  我是黄昏的儿子
  我在金黄的天幕下醒来
  快乐地啼哭,又悲伤地笑
  黑夜低垂下它的长襟

  我被出卖了
  卖了多少谁能知道
  只有月亮从指缝中落下
  使血液结冰——那是伪币

  泥土一样柔顺的肤色呵
  掩埋了我的心和名字
  我那渴望震响的灵魂
  只有鞭子垦出一行行田垄

  不断地被打湿,被晒干
  裂谷在记忆中蔓延
  可三角帆仍要把我带走
  回光像扇形的沙洲

  海用缺齿的风
  梳着发白卷曲的波发
  乌云的铁枷急速合拢
  想把我劫往天庭

  然而我是属于黑夜的
  是奴隶,是不可侵犯的私产
  像牙齿牢固地属于牙床
  我被镶进了一个碾房

  我推转着时间
  在暗影中,碾压着磷火
  于是地球也开始昏眩
  变音的地轴背诵起圣经

  青石上凿出的小窗
  因为重复,变成了一排
  也许是迷路的萤虫吧
  点亮了我的眼泪

  这是启明星的目光
  绕住手臂,像精细的银镯
  我沉重的眼帘终于升起
  她却垂下了淡色的眼睫

  我是黄昏的儿子
  爱上了东方黎明的女儿
  但只有凝望,不能倾诉
  中间是黑夜巨大的尸床
 
一九七三   济南

富兰克林

  你是一个邀请闪电的工人
  用绸手帕轻轻扫过雷云
  你打落了宙斯的武器
  把它放进中学课本

  新世纪的血液开始流动

      一九七八年

猿人之猎

  由于饥饿的拉力
  人的嘴歪向一边
  褐色的愿望不停抖动
  弓弧越缩越短

  野兽突然弹起
  撞碎了宽大的叶片
  一缕真空的声音
  总在后面追赶

  鸟类们传播着智慧
  芦竹变成了飞箭
  它很想得到血液
  把指尖涂得鲜艳

  也许有一声鸣叫
  变得曲曲弯弯
  那些固执的大青藤
  正是这样被扭断

  死亡虽然丑陋
  却能引起赞叹
  渐渐聚拢的脚步声
  还会向四面分散

  已经脱落的树皮
  也有报答的意愿
  只要闪电降临
  就会有跳舞的火焰

      一九八二. 五

打印本文 打印本文  关闭窗口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