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龙德，有一个人也叫龙德。他高大，温和，胡子修得有棱有角，我们谈韩非子，他开车。我们到有牛的海岸去，海水冲洗着一些水泥，二战时没有用上的机枪阵地。有些人从海上来，没有来。他说。后来在地球上离这里最远的地方，我们安了家，那是南太平洋日期变更线边上的一小块露出水面的土地，那里竟也有这样的一片水泥，邻居保加利亚人告诉我们是二战时抵抗日军的阵地，可惜日本人没去。地球大也不大，不大也大，直线穿过地心的两头彼此不认识，都在一个时间修了阵地，抵抗同样的没有到来的敌人。
　　看过去像大地一排排长出的牙齿，在天下边露一张大嘴。人做的，人又去看它。我们躺在绿色的小土洼里，吃面包。龙德说要带我们去看蛇。他说他认识那蛇，总算春天了，它该醒了，每年这时他都去看它。站在高高的草里，他就呼气吸气摇晃身体还发出一种说是超声波的我们听不见的声音。但是我们还是只看着高高的安静的草，没有见到蛇。草芒刺人，我们走的时候，看到一个人趴在橄榄树下吹火，披着还算整齐的棕色波发，是个男子，在做晚餐。他抬起身欢迎我们。
　　他有一个夫人，也粗手大脚，两个女儿都是哑的。高一点儿的是姐姐。她们傍在门边看两个中国人，半天才走进去，然后又走出来，一人托一个大大的白蜡烛。烛火中她们的眼睛美丽异常，变幻着天堂的色彩。
　　她们生下来就是哑的，父母和她们用手说话。我们拍手，对着墙做手影，唱歌，苏州话变成英语，又变成瑞典语，最后还原成哑语。大概真的好笑，我们都笑起来。姐姐要了一个日本名字，妹妹要了一个中国名字。我们在地上写了一百个小学一年级学的象形字。
　　那是一个多好的晚上，云像鸟一样睡觉，夜深蓝深蓝。告别的时候天快亮了，高高的麦地一层青晖，像等待拉开的窗帘。

　　我写：鸟一声声叫　树一点点高　你不知道你有多美
　　我写：她想站在花里　四下溅满繁星
　　　　　她想变成水的故事　光耀耀闪在海心
　　我写：星如银　海如荫
　　　　　星海相映　云梦泽深

　　　　　　　　　　　　　　　　　　　　1989年10月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