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顾城文选 卷二 思忆朦胧》
作者:顾城
字数:35万字
页数:33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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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灵贯穿其间”


  …… ……
  有时候上天会显示一个奇迹在哪儿呢?它那个自然的力量之大,以至充沛到不可能达到的语言中间,而使语言产生出一个非凡的自然状态。比如说“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就是一句白话,但是由于那个微妙的力量的进入,就一下“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让这样平白的话无限灿烂起来,或者说让一个平凡的自然景象无限灵动了起来。

  最不可思议的是这个“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它美丽得令人不能相信。从字面上解,是说五月船要过的话,那儿有个礁石,你可不能触上它呵,那里水很急,“瞿塘滟澦堆”嘛;可是它忽然就是“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这整个直感就是那个“五月”是不能碰的,时间也成了灵体,一碰就伤心欲绝,天上都是猿的悲鸣呵,--多漂亮呵--那个心情透澈得。我说的那个非凡的神奇就在这了,它使只涵盖一个固定范畴的字辞,顿时焕发出了阳光和花香一样,忽然就活出了好几重生命。

  所以我相信,要是做这个事情的话,那就非得有那样一个精神力量不可。要不然你就会陷在字词的定义里,那你还写它干嘛?
  诗的语言的核心,一定是自如状态的,坦然和无牵无挂的。我们不知道什么是诗,但是知道什么不是诗;那有牵有挂的都不是诗。
  诗,其实虽说是毫无用处的,但是它表现了人的精神的哪一点哪,就是精神的自然,人性的自然。这一点儿不是骄傲,就跟你放一亿块钱这小虫子也不过来一样,诗显示的就是这样的自然。
  …… ……
  他呵,其实不在于他说什么,在于他整个的那个气度和文字的那个自如,那是真正的文学。
  所谓的文学是什么呢?文学就是神灵贯穿其间,这时无论说什么,都微妙自如;而你就似成了微妙自如本身一般,就觉得那个冥冥呀,那个虚空呀,整个就是你,那诗就一句一句地出来。
  …… ……

  这西方思想家们一直在忙什么呢?他就是用这个修正那个,再用这这个修正这个。
  (S:它是逻辑的,理性的。)
  他那才是非理性的呢。思辩状态的非理性,理性的非理性。嗯,套用点儿他们的词。
  他只会在逻辑中看,他就不知道站到逻辑外边来看看逻辑是个什么东西。
  说到根儿还就是他不能跳出“人”的框框,而他的“人”是逻辑和概念中的“人”。不是真人。
  这就叫“理性”。
  …… ……
  西方的东西吧,有的特别感人,也挺震动人的。但是它闹到最后呢,不是往这边儿有点儿作态,就是往那边儿有点儿作态。然后它就修正这个作态--不要戏剧性呵,不要浪漫呵,不要什么,非抒情呵,用这个反动那个,那个反动那个。
  …… ……
  
  我的味觉是开关式的,开了我就开始有感觉,关了我就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我现在做到了一点,不专门吃坏东西。原来我专门吃坏东西,因为我很恨我的胃。那会儿我很极端。陶渊明不是说“口腹之役”吗?“心为形役”嘛,然后“世与我违”嘛,我很有同感,所以我就故意折磨这个胃,不给它吃它喜欢的东西。
  ……更早的时候,还没认识谢烨呢,那会儿有一个阶级斗争学说在我身上——这身体怎么老要舒服呵,整个的资产阶级,我就和它斗。现在好了,就是觉到这事儿和我没有关系。
  ……现在我在家里吃第二道。我们家我专门有个大锅。谢烨吃完第一道倒在我碗里,她的午餐是我的晚餐。
  其实儒家本来是很高妙的。它那个中庸呵,所有的尺度跟写诗一样,是由冥冥感应而成的。它令每个人生活在特定的度数里。它认为这是一个自然的表现。

  (S:好像最早的那个儒家跟道家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儒、道本是一元。其实你可以看到,孔子不过是把老子的社会性部分加以发展和落实了,庄子呢,不过是把老子的个人化的部分发展和落实了。
  其实中国的东西它浑然一体。它的现象可以层出不穷,姿态各异;但是那个心儿,始终如一。
  中国自从脱离了巫术以后,就没看出有什么大的变化。包括毛泽东也只是一个现象,文化大革命都是现象。可是就是说,西方,因为它根本没有中国这根弦,所以它也不可能跟中国的这根弦有什么合音,更不可能代替中国这根弦。

  中国即使现在完全不明白这个东西在哪,就像中国现在有气功而无禅宗一样,完全不知道这个东西在哪儿;但是它,这个冥冥一直在支配着中国,这是一个宿命。
   ……  
  所以西方人坚持的最后的东西,他这个“有”,他这个“人”,是不能去掉的。你看他那个“装置”那些东西就看得很清楚,就是你“物化”我也“物化”;但是他还是在一个对应前提下的。
  从那个嬉皮时代开始看,它说那我就任性化,就自然化,就人化,心化,就物化,它就这么搞了一个又一个来对付。
  我觉得西方真是,没什么精神可言,但他们有足够的顽固。
  …… ……

(全文6,620字) 1992年5月 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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