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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点问答(五)
“一线希望”
作者:顾城 文章来源:《顾城文选.卷四.生生之境》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4-30 18:24:47 | 【字体:

 

“一线希望”

 

 

  城睡了一觉,忘了身在何处,忽然产生了乐观。

  我还没睡觉,也很乐观哪。

  城:那是如是观,乐、悲都在你眼皮下头离你老远。我这是真正的乐观。我站地上呢。

  点:你老想上天,对地上乐观了?

  城:的确比较稀奇。我这一觉睡得,忽然想这国家没有了,都这么睡觉,那可是树也高兴,鱼也高兴,人也高兴呵,我十七岁就信仰消灭国家。

  点:你是马克思主义者?

  城:消灭私有制是消灭国家的前提,所以马克思失败了,因为人就喜欢私有。

  点:不消灭私有制而消灭国家,那就是吞并,统治全世界。

  城:不是消灭是消失。今得一梦,说是信息时代,将来的将来,大活人一转,就成个信息发出去了,像发电报那样。这国家还不就消失了?

  点:那人也消失了。

  城:人正在消失呵,这是科学干的最坏的事;可要是国家没了,那就是科学干的最好的事了,到时候人想干嘛干嘛,想回头当人,看来还有机会。

  点:国家没了,就是大财团控制世界,现在就已经控制国家了。

  城:控制不是因为有竞争么?大财团通过国家控制世界,竞争被强化,控制也就跟着强化。国家消失,会弱化竞争是吧,人不那么害怕了,就不需要那么争了嘛。

  点:你这不合任何理论,都是你作诗作出来的。

  城:是做梦做出来的,和作诗的确差不多。

  点:竞争是个很坏的事,可是人们永远当它是好事。

  城:尤其国家,当它头等大事。

  点:竞争促进经济发展,经济发展让国家强大,国家强大促进国际竞争。

  城:那原子弹就不可能消灭啦,地球也很快就给抢光啦;希望在这之前国家就消失了。

  点:没有国家人们就不用原子弹,就不抢地球了吗?!国家甚至可以由大财团形成呢!

  城:呵,这是我做梦呢。竞争让所有国家都不去收大资本家很多很多的税是不是呵?不能规定给工人很高的工资对不对呀?生怕资本跑到收税少、劳力便宜的国家去啦!没有国家了,就可以要他们很高的税了吧,也没国家撑腰了,也没国家可利用了,也没其它国家和你争,威胁你了,都是住一个不大的地球上的人了,你还拼命敛那么多金银财宝干嘛呢?防谁呵?人喜欢私有,也喜欢共享共乐是吧,没国家了,一准儿人就比较放松自在了。

  点:你好像在说共产主义。

  城:可是不是阶级斗争达到的,是自然而然到达的。所以不用我们去宣传它。哪天大家都睡一觉醒来,咦?我们还要国家干什么?那就达到啦。

  点:你说前提是全地球的信息传递,方便得就跟你和我现在说话似的?

  城:今天我因为一个梦变聪明了?怎么成你问我了?

  点:我是反问。今天你不是来问我问题的,是来告诉我答案的,不是吗?

  城:我还是问呵,我们这里的绿党绿丝先生现在就用电脑从电话线上发信了,就像你听见我说话么快,就到地球那边的电脑上啦!你说要是,一个穆斯林和个天主教徒隔着八个国境线沏杯茶、打个喷嚏就聊上了,那还要国家碍手碍脚干什么?

  点:国家可以保护资源,同时保护国民和国民资产。

  城:我琢磨着没了国家不会更坏吧?现在抢资源的就是国家,比方说所有国家都盯着中东的石油。没了国家,大家着那个急干嘛?就算属于了一个人或是一些人,也没军队了,也没侵占了,垄断卖高价该多么无趣呵?人一定心平气和了好多是吧?

  点:你是说就跟变成了一个没有任何敌人和竞争对手的大国家那样了?

  城:是呵是呵,可是就不是国家了,没有总统,没有枪炮,地球资源一定用得不太浪费。

  点:还是需要警察、法院、监狱的。

  城:呵,只有法律和管理。犯了法法办,办只是因为犯了法,不是因为坏,也许有人认为法坏呢?所以不说被法办的人坏。这时监狱真的可以变成一个让人心安的地方,像很慈善的医院那样,犯人最多只是一个特殊的病人。

  点:每个人喜欢什么文化还可以是什么文化,完全依凭自己的审美和喜好生活,对不对?

  城:很对很对呀,再不需要什么主流价值观了!人没了那么多的担忧以后,会更自然起来,会更多地去欣赏世界,看见不一样的文化,不一样的人,会觉得新奇和愉快,而不再是警惕和反感,像我这样的怪物,人家哈哈大笑一通,也不会要求我上学或是说英语是不是?

  点:呵,你又在说共产主义了,马克思说的个性得到充分发展。

  城:一点儿不错,个性创造一定觉得现实阻力小多了。那么多军费免了以后,热衷于上火星的人,一定容易集到钱了,人们不想着打仗,多余的劲儿就更惦记上天啦,或者怎么让人老活着不死。

  点:可是你们的岛正在闹独立呀,全世界现在是越独立国越多啦!

  城:可是当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时候,一个最小的岛国都不会是更独立的啦!喜欢独立的人还会闹独立吗?不用闹呵,你已经独立到底啦。倒是喜欢结邦成国的人,那想结就结,想散就散呀,一个大法律下你可以闹各式各样的新花样呀,法律只要规定不准侵犯,说话算话,不准另立法律就够啦,别的全都让人自由自在。因为没有了国家目的,让每个人都必须学知识、会干活就没有了必要,那都完完全全属于你个人的爱好了。

  点:越说越像人间天堂了。

  城:唔,一线希望,还不知这个信息科学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点:可是你连一个电视或者收音机都没有,你好像很不适合信息呵!

  城:到了没有国家的时代,我就连电话都不要啦!

 

 

 

                          1991年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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